来自 拜伦诗词翻译 2020-01-15 22:42 的文章

许渊冲:我把唐诗宋词翻译成英文

  许渊冲,中国当代著名翻译家,毕生致力于中国古典诗词英法翻译事业,开创了中国学派的翻译理论,为促进中国文化的国际传播作出了重要贡献。荣获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之一——2014“北极光”杰出文学翻译奖,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翻译家。

  近日,本刊记者走进北京大学畅春园,看望了93岁仍笔耕不辍的许渊冲先生,并约他写下了这篇回忆文章。

  莫非在《一切不能重返的“回忆”》一文中说:“回忆是另一种生活。没有值得回忆的人生,是失败的人生,而美好的哪怕是痛苦的回忆,则保证了一个人照样活上两辈子。”

  其实,回忆不只是简单地回忆过去,还可以有事后的补充理解,今昔对比,或者留恋往事,或者觉今是而昨非,那就是推陈出新了。

  首先,我在小学时代并不喜欢英文,觉得英文发音别扭,字形没有意义,远远不如中文,做梦也没想到后来会有兴趣。到了初中,情况并没有好转;到了高中一年级,甚至英文有不及格的危险;不料到了高二,背熟30篇短文并且模仿作文之后,忽然一下融会贯通,考试成绩从中等一跃而为全班第二,这就克服了自己甘居中游的思想,摆脱了不如人的心理,超越了不喜欢英文的自我。

  更重要的是,表叔熊式一用英文写的剧本《王宝钏》在英美上演,名利双收,成了我们家崇拜的人物。但我只是心向往之,至于自己能不能达到他那样的水平,又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。

  当时,清华和北大、南开组成了西南联大,我考入了联大外文系,又一次克服了自己不如人的心理。但是联大人才济济,多是全国精英,我第一年的英文考试成绩,比同班物理系的杨振宁还少一分,比外文系第一名张苏生更是少了10分,于是一则以喜,一则以忧。喜的是除杨振宁外,我的成绩高于全组同学;忧的是比张苏生还差得远呢。不如人的思想又复活了。

  因为差距太大,甚至不敢妄想超越。哪里想到,第二年和张苏生同班上《欧洲文学史》时,我的成绩居然比她多了两分,成了全班第一,加上《一年俄文》考了100分,《一年法文》考了99分,这几乎可和杨振宁一年级《物理》和《微积分》的成绩媲美了,心中暗暗得意。但杨振宁门门功课都好,我的《英诗》、《散文》、《小说》、《戏剧》成绩平平,所以不敢得意忘形。

  联大4年,我的心态还是喜忧参半,喜的是不见得不如人,忧的是未必能赶超前人。

  在那个时期,翻译作品流行全国。鲁迅的“直译论”为很多进步作家所接受,对我起了很大的作用。但我读了直译的文学作品,基本上都不喜欢,这就是李政道说的“看出前人的弱点”。

  我喜欢的翻译,美国的有赛珍珠的《大地》,法国的有高乃伊的《熙德》;后来更喜欢的有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的戏剧,傅雷翻译的巴尔扎克和罗曼·罗兰的小说。如朱译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最后两句:“古往今来多少离合悲欢,谁曾见这样的哀怨辛酸?”几乎可以说是胜过了原文。傅译的《约翰·克里斯托夫》第一句:“江声浩荡,自屋后升起。”影响之大,也可以说是不在原作之下。因此,从前人的实践看来,我认为直译不如意译。而在理论上呢?

  联大第—个开翻译课的是吴宓先生。他说,翻译要通过现象见本质,通过文字见意义,不能译词而不译意。我觉得吴先生的译论和鲁迅的不同,鲁迅主张直译,我看就是译词;吴先生主张译意,我看就是意译。而根据老子说的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”看来,如果第一个“道”指翻译之道,那第二个“道”就是知道,“常道”却是指直译之道。这就是说:翻译之道是可以知道的,但并不是直译之道。“名可名,非常名”意思是实物是可以有名字的,但名字并不等于实物,因为名和实之间还有矛盾。同样的道理,可以说“译可译,非直译”。因为直译往往是译词而不是译意,而词和意有时统一,有时矛盾。统一时可以直译,矛盾时就不能直译了。这是我用老子的学说来说明吴先生的译论,是不是可以说推进了一步?

  除了吴先生外,钱锺书先生提出翻译的“化境”,对我也有影响。他在《林纾的翻译》一文中说:“译者运用‘归宿语言’超过作者运用‘出发语言’的本领,或译本在文笔上优于原作,都有可能性。”上面说的朱译和傅译就说明了这种可能。但并不是说译者文笔优于作者,而是说“归宿语言”(译语)的历史比“出发语言”(源语)更悠久,内容更丰富,具有一种优势,而译者充分发挥了这种优势,就使译文胜过原文了。这可能是我对钱先生译论的补充说明。

  两三千年来,多少绝代佳人烟消玉殒。如辛弃疾说的,“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?”多少龙楼凤阁,成了断壁残垣。如《桃花扇》中说的,“俺曾见,金陵玉殿莺啼晓,秦淮水榭花开早,谁知道容易冰消?”多少王国土崩瓦解。如英国诗人拜伦说的:“希腊,罗马,迦太基,而今在哪里?海洋的波涛一视同仁,使它们分崩离析。”

  但是,华夏文化的瑰宝唐宋诗词,却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辉,陶冶着人们的性情。

  回忆起自己对唐宋诗词的感情,却是16岁在中学时培养起来的。那时日本侵略军占领了南京,进行了大屠杀。我所在的南昌第二中学奉命解散,我们不得不离开家乡,开始流亡的生活。那时读到南唐后主李煜的词句:“剪不断,理还乱,是离愁,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”觉得一千年前李后主国亡家破的痛苦,和一千年后莘莘学子离乡背井的哀愁,几乎是一脉相承的。李煜“仓皇辞庙日,挥泪对宫娥”的故宫,正在今天的南京,而南唐中主宫殿的遗址就在南昌第二中学的校址皇殿侧。因此,我和这位南唐国主之间,更感到有千丝万缕、心心相印、息息相通、剪不断的联系。

  我从南昌逃到赣州,看到章贡二水汇合处的八景台,不禁想起辛弃疾词中的“郁孤台下清江水,中间多少行人泪!”那时郁孤台虽然改名八景台,但清江水中的旧泪未干,而今又添新泪了。读到白居易《长相思》中的“汴水流,泗水流,流到瓜洲古渡头,吴山点点愁。”我想,如果改成:“章水流,贡水流,流到赣州古渡头,青山点点愁。”那不就写出了我当时的眼中之景和心中之情吗?尤其是《长相思》下半阕:“思悠悠,恨悠悠,恨到归时方始休,月明人倚楼。”简直可以一字不改,就写出了国难期间流亡学子收复失地,还我河山的心情。后来,我在香港出版的《唐宋词一百首》中把这首《长相思》译成英文。

  中国知识分子经历了8年的抗日战争,看到了日本军国主义的覆灭;又经历了4年的解放战争,看到了蒋家王朝的崩溃。到了20世纪50年代,再经历了“一三五七九,运动年年有”的时期;60年代,更经历了登峰造极的“”,唐宋诗词也受到了“破四旧”的劫难;到了70年代,总算看到了“”的垮台;80年代,更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,唐宋诗词也得到了新生。1986年,香港出版了我英译的《唐宋词一百首》;1987年,北京出版了我的《唐宋词选一百首》法译本;1990年,北京大学又出版了我的《唐宋词150首》英译本;1996年,湖南再出版了我英译的《宋词三百首》……现在我翻译的唐宋诗词已出版120多本了。

  唐宋诗词就像文化长江中的滚滚波涛,汹涌澎湃,不断东流,融入了世界文化的汪洋大海;军国主义、反动王朝,虽然气势汹汹、不可一世,但是曾几何时,却已转眼成空了。而知识分子则犹如江上的渔樵,既看到了春花秋月,也经历了炎夏寒冬,记下这些人世的沧桑,可以增添人生的智慧。

  原文第一句重复了“滚滚”二字,译文却重复了波浪,这虽然和原文不形似,却传达了重复的形美,并且创造了新的意义。第二句“浪花淘尽英雄”也是一样,“淘”字没译出来,却说多少英雄都随浪花滚滚而去了。第三句的“是非成败”为了译成抑扬格,把“是非”放到“成败”之后,这是为了音美而牺牲了形似。第四句“青山依旧在”用的是等化的译法,可见形似和意美能统一的时候,创译是并不排斥形似的。第五句的“夕阳红”深化为落日残辉,一是为了押韵,二是为了更好象征英雄的日暮途穷,这又是创译。最后一句译成“溶入笑谈”也是创意,就不多说了。

  创译法的特点是要发挥译语的优势,也就是说,要用最好的译语表达方式,达到音美、意美、形美。我还用创译法把中国十大古典文学名著译成英法韵文,得到国内外的好评。有的美国学者甚至认为许译已经成了英美文学高峰,是“伟大的中国传统文学的样本”。

  因此,我认为21世纪的中外文学互译应该走创译的道路,希望创译能使我国的优秀文化融入世界文化之中,使世界文化越来越丰富多彩,越来越光辉灿烂。

  最近,清华大学出版社外语分社出版了《任尔东西南北风》一书。书中收录了我从事翻译工作70余年来30余部中外经典译著的前言和译后语,再现了我翻译理论的发展和翻译思想的嬗变。

  我过去的93年,如果按照但丁《神曲》的分法,可以分为《青春》(1921—1950),《炼狱》(1951—1980)和《新生》(1981—)三部曲。

  概括起来,大约可以说:20世纪50年代教英法,80年代译唐宋,90年代传风骚,21世纪攀顶峰。这就是说,1950年以前,基本上是学习继承时期,同时注意前人的弱点,准备超越。1980年以前是改造时期,浪费了我生命中的黄金时代。1980年以后才开始了我的超越时期。外译中超越了中国翻译家,中译外则成了“诗译英法唯一人”。

  1.南昌之歌(1921—1938)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2.昆明之歌(1938—1947):“滇池金波荡漾,西山白云苍苍。”3.南京之歌(1947—1948):“三山半落青天外,二水中分白鹭洲。”4.巴黎之歌(1948—1950):“香榭丽舍林荫道,莱茵河上云影流。”5.北京一歌(1950—1960):“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”6.塞外之歌(1960—1971):“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。”7.洛阳之歌(1972—1983):“惆怅阶前红牡丹,夜惜衰红把火看。”8.北京二歌(1983—):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9.纽约之歌(2006):“愿借诗词双飞翼,吹绿万里纽约城。”

  中国文化是博大精深、独一无二的,我们中国人一定要知道自己民族文化的价值,要有自己的文化脊梁。此次获奖我深感荣幸,这不仅仅是对我个人翻译工作的认可,也表明中国文学受到世界更多的关注。从事翻译对我而言是一种享受,就像空气和水不能离开。我要抓紧时光,为让全世界共享中国文化的阳光雨露,再做些事情。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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